发条人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失眠。他过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着漫漫长夜,直到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一倒头就马上睡着,他才体会到那种漫漫长夜的苦。夜里什么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特别是床头小闹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的不停滴答。这样忠实地以滴答声来报告时间的流逝,让他更觉得压力和烦躁。都已经睡不着了,这里偏偏还示威似地滴答滴答的没完没了。他又不敢有大动作,怕会将身边的她给吵醒。只能一直压抑,等待睡意来袭。

 

夜里睡不着的结果,往往就是该起床的时候起不来。因为他总是接近天亮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地睡着,而这一睡就仿佛理所当然,报复似地睡得很沉。

 

 “亲爱的,起床了。”她的声音温柔地在他耳畔响起,从不迟到。

 

他翻过身子,用另一个枕头把头给狠狠地盖住。她无奈地笑了笑,把枕头强拉开,耐着性子对他说:“还不快起来,要迟到了!”

 

 

 

 

他仍会做最后的挣扎,但最终都不得要领。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他下床梳洗后,才会上班。所以,他尽管睡得再不好,却从来不曾迟到。娶了她之后,她愉快地料理他的杂乱无章,他的生活因此变得规律起来。一如他每天打开衣橱,他翻乱的衣服和裤子,都会一一整齐地归位。一开始,他确实很享受,但慢慢地,就愈发不是味道了。

 

当然他的反抗是微乎其微的,比方说尽可能赖一两分钟的床。她是个尽忠职守的妻子。几点用餐,几点出门,几点怎样怎样,她都一手掌控。他们的生活,俨然是张制定好的时间表。她的有条不紊有时确实让他难以透气,他无法不心猿意马地想念那久违了的随意。然而这个词,显然是她的字典里所没有的,她甚至无法忍受生活中的突发状况。即使那是很小的事情,像他父母的突然登门拜访,他们就为这吵过无数次。他始终弄不懂的是为什么父母要见他们也得预约。

 

唯一欣慰的是,他有些悲哀地想,还好他的工作是怎么都不可能朝九晚五。他是个电脑软件程式设计员,已经习惯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像本来跑得好好的程式突然不跑了,像定案之后的客户突然要求改这改那的。再加上永远都开不完的进度会议,不同时区的国际电话沟通,他甚至试过日夜颠倒。这是他和她的两极,她永远学不会的危机处理,正是他最擅长的。

 

他的失眠却越来越严重。他不得不拜托她不要将闹钟摆在床头,他对那滴答滴答声分外敏感。当然她无法答应,她需要闹钟,没有闹钟她会起不了床。她起不来,也就等于他会迟到。他于是想到也许可以换另一个新的闹钟,他去了一家钟表店。

 

那家店就在住家的附近,有一大扇通透的落地玻璃门。他在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店里的一切。他没有想到会看到正在为一个发条钟上发条的她。店员殷切地招呼着她。她的神情和动作都极其温柔,他静静看着,背脊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脸色在瞬间发白。

 

他硬生生收回自己就要推门的手,乘着还没有人注意到他时悄悄往后退,然后转身,用尽全身的气力,逃也似地向前跑。一个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过发条钟的内部,看完之后,只觉得吊诡。不过是轴承、大小不一的齿轮、各种不同形状的金属片,以及蜗旋着的发条圈圈组成的。这么简单,却能精准地报时。

 

他越跑越快,心中的恐慌却也跟着迅速地扩大。原来她的严谨和细致,不外乎是一种极其内敛的咄咄逼人,犹如发条钟内部的组合。一旦上了发条,整个天地的运转等于就浓缩在发条钟内了,无论是月相盈亏、四季转换、潮汐涨落,都能以一个更精确的方式呈献出来。他终于明白他失眠的原因……在那种要命的黑暗中,最清晰的是滴答声的挑战。精确地控制着她和他的作息,还有饮食起居。

 

他不知道他还能这样狂奔多久。哪里是尽头?她是他温柔的妻,除了过度的规律化外,无处挑剔的妻。他只是急切地想重拾一丁点的自由,好比在杂乱无章的桌面,找到自己久寻不果的物品般喜悦。他不要这辈子只能这样有条不紊,按照被设定的模式,永无止境地生活下去。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头。

 

他不能不害怕。毕竟,他曾在幼年时支解过一个发条钟。

 

2011724  星洲日报  文艺春秋)

 

 

63 則迴響於《发条人偶

  1. 云简,插图很捧,跟小说的主题吻合,还有一点悬拟和反高潮,我也很怕有一天醒来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感觉像机械人被肢解了。我理所当然知道这人世间并没有完美,可是在现实上我们还是渴望被理解被认知以及配合,可是往往是我们必须主动和去配合,即使是枕边人也有不可思议的责任和要求,做不到压力就来了,而且梦魇,那是感情作祟吗?还是我们的缺失,做不到你心知我心。

    • 谢谢可斯。因为你的称赞,我觉得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找插图的那份用心很值得。

      你说得没错,我们总希望能够被理解。假如不能配合,起码也认可一下我们所付出的努力。也许,婚姻生活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如何沟通,并以你心知我心为目标。不放弃,就会有希望,不逃避,就会有突破。我总这样为自己打气。

  2. 云简写的这篇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的姐姐,不过,是男女主角易换,她嫁给一个洁癖到底的男人,20年的婚姻,让她苦不堪言,她想要下堂求去的那年,丈夫突然心肌梗塞死亡。
    是不是因而获得精神解脱了?其实,不然,原来这20年的模式,她已经很习惯,接下来的日子, 是我的朋友不能习惯姐姐的洁癖,她在未婚前与她住了一段时间,就是受不了家里永远有一股消毒的味道,而搬去外面住。

    • 我也听过类似的。比如习惯了先生打呼的声音,少了这样的声音,反而会睡不着。

      抱怨和不满在婚姻中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彼此个性和习惯的不同,其中的张力可想而知。不过渐渐地也会发展出一套只属于彼此的相处模式。那是外人无从明白的。就好比什么叫着幸福,人人的定义都不同。

  3. 昨天等了一段时间,你没有贴上来,昨晚去查了,叫朋友帮我找,后来她下班了,也没有给我答复。终于看到了。
    夫妻可以共同体,但不见得可以共同心,所以要沟通,也千万别让问题存在太久,就会形成一种的梦魇。
    (消毒药的味道,漏了一个“药”字。)

    • 真不好意思。答应了你,确实努力在做。但是找不到满意的插图,所以第二天又再找。

      你说得对。其实有哪一对夫妻的个性完全相同呢?如果找到一个和自己个性很像的,就能幸福到老吗?也很难说,对吧?

      婚姻最难的地方是沟通,可是沟通却是婚姻保鲜的不二法则。

  4. 喜欢!我在想,这么规律化的妻子,会是温柔的吗?有可能吗?最后那几段,写的真好,读着读着,我也想唤他快跑,快快跑~
    自由啊,只能是妥协了。

    • 你想得真透彻。确实,这样的妻子,怎么可能温柔?说得好。

      跑,不仅仅是要脱离掌控。还有恐惧。他怕自己有一天,被逼到了尽头会反击,一发不可收拾。

    • 是很悲哀。

      当初他们的恋爱,应该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很久以前,我读过一本书,叫着opposite attack。说的是我们很容易被不同个性的人深深吸引(opposite attract),但这种吸引力,往往会发展成致命的相互攻击,是一本很有趣,有关两性关系的书

    • 谢谢你喜欢这篇小说。

      这小说我“冷藏”了整整一年才拿去投稿,没有想到的是,发表之后,竟然有很多人跟我谈他们的读后感。

      我是个很细腻的人,很多时候也因为这样,会想得太多,太复杂,容易不快乐。

    • 你说的没错。太追求完美,的确会让人窒息。

      好。没问题。不过,你转载之后,是不是也告诉我一下回应呢?

      我最近很忙,很抱歉那么迟才给你回复。

  5. 万分感谢~
    其实我也不常来~大家生活各有各的忙碌啊~
    文,我已经转发了。保留了原作者和网址。
    我的初衷是找些有素质的文章来活跃活跃有些冷清的文学版块。可能反应没期望中的理想。(毕竟人数有些少,会员普遍年龄可能也没大红花成熟。)希望你别介意。这是网址:http://bbs.opcns.net/thread-105480-1-1.html
    你随时都能去察看回复哦~

  6. 我現在才讀到這篇小說,最近常想寫小說,因此無意間翻到這,好喜歡這篇,我尤其喜歡這類型的題材。村上春樹一些短篇小說,裡邊也有這類型關於性格差異性的夫妻關係,不過他總是刻畫得很隱匿。

    本身也有想過寫類似性格精細潔癖的感情關係所產生無可奈何的悲劇性差異,這篇刻畫鋪成得很好。想不到雲簡冷藏了一年,我讀到時又遲了一年。雲簡的這份細膩複雜最適合寫小說。

    • 我已经很久没有上大红花。现在才回复你,也不晓得你还看不看得到。谢谢你喜欢发条人偶,我自己也蛮喜欢的。这篇小说,或多或少反映了我的婚姻生活。我和先生的个性也是南辕北辙。不过,个性有差异也是好事,可以相互学习。

      • 刚巧上来,读到你的部落文,翻翻过来。我想,好的的作品总是和作家本身密切关系,或多或少反射出作者本身经历的挣扎。

        对于性格上的契合,也总是遇不上,我想这世事上并不存在此类的契机… 成为夫妇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其实我本身也总担忧这种性格的差异性所存在的隔阂与无法逾越的距离…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一点都不容易,能遇见愿意理解自己的人, 即使个性南辕北辙,也是极致可贵的事情。

        • 我们真有缘.
          要找一个与自己性格上契合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使真的遇上了,也未必就能携手到老。我有几位感情非常好的男性朋友,性格上非常契合,可以称为心灵之交,但是却从不来电。
          你的那句能遇见愿意理解自己的人,即使个性南辕北辙,也是极致可贵的事情。真的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是的,我怎能如此贪心呢。因为个性的差异,要把爱情落实到生活里也就需要加倍的努力。我在挑他的毛病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他的努力呢?
          谢谢你的回复,它提醒了我,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好好经营这难得的婚姻。爱我,他需要跨越的何止个性?我和他之间还有年龄的差距。还有其它种种,少一点坚持和勇气都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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